西街口的老柳樹

最近一次回老家還是年前的事，赫然發現有些陌生了，左鄰右舍依然是熟悉的面孔，只是環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，門前泥濘的路鋪上了厚實的水泥，路邊那些低矮的房屋都變成了相同款式的二層小樓，如同復制之后沿著村路兩旁不斷粘貼的動作，一幢，一幢，一幢……壯觀是挺壯觀，就是千篇一律的樣貌無法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，因為站在哪個方位看到的都是同樣的面孔。
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
舊貌換新顏，卻不知幾家歡樂幾家愁，令人惋惜的是挺過戰亂及水患的老寨墻，終于倒在了城鎮開發的聲勢中。如今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能回憶起它的模樣，跺跺腳告訴年輕人，腳底下這里就是原來的寨墻，旁邊幾戶人家的地基下邊，曾經是筑城取土形成的大坑，后來灌入河水就形成了內湖。不知何時湖里擠滿了蓮葉，吸引淘氣的孩子跳入水中摘荷花剝蓮蓬，我小時候還在里面游泳捉魚呢！可惜如今都已被新開發的宅基地占據了。

就在我為老寨墻的消失感嘆時，赫然發現西街口的老柳樹還在，失落的內心有了一絲絲安慰。老柳樹是啥時候栽的，誰也說不清楚，問爹，說是他出生以前就有了，問爺，說是他記事之前就有了……老柳樹就如同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，靜立在西寨墻內，站在樹下向東可以一直望到東街口，可是轉過身來才發現筆直的路在樹旁拐了一個彎，向西南再往西就到了西門外。樹下有一口井，也不知哪一年開鑿的，井沿的石頭被往來提水的人踩踏得錚明瓦亮。

老柳樹，是西街口的魂。附近的住戶早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出了院子望一眼老柳樹，然后才是各自的柴米油鹽。老柳樹的身影存在一天，小鎮人便精神一天，不敢想象萬一老柳樹沒了，人們心情會怎樣。

春柳發芽的時節，老柳樹“萬條垂下綠絲絳”，不比那些年輕的樹遜色，它就像一位和善的老人，任憑鳥雀在濃密的枝葉間筑巢，就連頑皮孩童揪下它的一根頭發做成柳笛也不生氣，于是西街口響起了最為嘹亮的笛音。這笛聲仿佛有著神奇的魔力，花朵在笛聲中更嬌艷了，小溪在笛聲中流淌得更歡快了，太陽在笛聲中顯得更溫暖了……據說老柳樹在荒年里曾經用一樹嫩葉救活過好幾條人命呢！真不知是它足夠頑強還是西街口人不那么貪婪，老柳樹居然和西街口一道挺過了剝皮食草的艱苦歲月。

老柳樹不會說話，可是它看得清樹下發生的一切。有一年的春分時節，晨光熹微中下地的人們在老柳樹下撿到一個棄嬰，見人就笑，仿佛被拋棄這件嚴肅的事和自己無關，大家伙兒見其可憐，于是七嘴八舌商定由街口的崔老六收養。崔老六因為早年家境貧寒所以一直單身，但人樸實，只要得空誰家有事都會幫一把，所以人緣特好。

這回得知棄嬰由自己養，崔老六高興的跟什么似的，可是高興勁兒過去又犯愁起來，幫忙干活行，養活嬰兒也不懂啊，幸好西街口一班嬸子也不見外，都來幫襯。因為是老柳樹下撿到的，崔老六就給棄嬰取名柳笛。

隨著柳笛日漸長大，人們發現崔老六似乎變了一個人，變的更勤快了。地里的活計自然不在話下，街面上裝卸活，打掃衛生的活，能攬過來就絕不放過，拿他的話說就是柳笛得花錢，不能委屈了孩子。

夏夜是老柳樹最熱鬧的時候，大人們坐在樹下談天說地，話題散亂卻極富哲理，南街張三打爹罵娘，北街李四妻賢子孝，孩子們則在附近奔跑著喊叫著，讓大人們想起自己當年也曾這樣瘋玩，一轉眼都變了，環境依然如昨，可是心境卻大不同了，柴米油鹽已經讓他們有些心力交瘁，抬起頭來，望著一輪明月在云彩影子里時隱時現苦笑，月還是那個月，望月的面孔卻早已是飽經風霜了。這時候柳笛寸步不離的跟著崔老六，也不說話，光睜著忽靈靈的大眼睛瞅瞅這個看看那個，有大人逗他，也不搭腔，急了就往崔老六身后躲。

躲在柳樹枝葉間的金蟬忽然聲嘶力竭的吆喝起來，不知是誰順嘴說了一句“要起風了”，便把大眾話題引到了莊稼墑情上……

當人群終于從老柳樹下起身的時候，月影已經西斜，他們互相說著告別的話，然后把一個個影子隱進了墻磚屋瓦之間。崔老六坐在原地沒有動彈，一來旁邊就是家，回不回去沒啥區別。二來糧食還攤在一邊，他得看著，把涼席往路邊石臺上一鋪就能睡著。他讓柳笛回去，柳笛說一個人害怕，沒辦法只好在旁邊又鋪了一個席位。

等一切都靜下來以后，崔老六反而睡不著了，他數了一會兒星星，又對著老柳樹斑駁的樹影發一會兒呆……老柳樹啊，柳笛親爹娘是誰呢？為什么不來找自己的孩子？……不找也好，省得到時候撕心裂肺的痛……

老柳樹默默地站在井邊，它當然知道曾經發生在樹下的所有事情，可是命運的安排使它只能默默注視，別的就無能為力了。其實這也不能全埋怨老柳樹的冷漠，畢竟接受過那么些年風風雨雨的洗禮，便是真人也早已心如止水見慣不驚了。

如果非要扯上老柳樹做個見證，那么就先做個假設，假如說老柳樹能說話……

它會告訴人們，宋金交戰時期金人如何在小鎮上設立縣治的……

它會告訴人們，那些投井尋短見的人是如何在井邊徘徊良久，卻看不到大宋收復失地的隊伍……

它會告訴人們，苦難的日子里鄉鄰是怎樣攜手共渡難關……

歷史是人創造的，但同時人們又無法沖破歷史的藩籬，一次次的探索不過如老柳樹凋零的葉片“零落成泥碾作塵”，心灰意冷之下又如何怪罪老柳樹的知而不言呢？

太多的淚水在這片土地上泛濫過，太多的汗水在這片土地上耕耘過，太多的血水在這片土地上抵抗過，也許這些就是老柳樹生存的能量，從這個角度講，西街口的老少爺們不也是一棵棵倔強的柳樹嗎？

記得小時候自己體弱多病，爹就讓我認老柳樹為干娘，希望我能像她那樣頑強活下來。是的，我活下來了，可是對老柳樹來說，我不但從沒有說聲謝謝，反而一次次傷害她：拽幾枝柳條編個草帽，摘一片葉子吹響春天……

當我再次出現在老柳樹面前，已經是個成人了，童心消退只剩懺悔了，為自己的年少輕狂道歉，仰起臉來只見風拂柳梢，卻聽不到老柳樹的回應，也許她當年根本就沒有把我的惡行放在心上……

“爸爸，這棵柳樹就是你的干娘嗎？身上怎么系著一塊紅布啊？”

女兒的問話打斷了我的沉思，這次回鄉她就一直跟在我身后，她很想了解我和柳樹的故事，可是對于八歲的孩子又能講些什么呢？

我告訴女兒，這塊紅布是西街口人對老柳樹的呵護，也是給她的褒獎。

女兒仰起臉來看柳樹，一如我當年的樣子，崇拜的目光里多了一絲好奇，然后又回頭看著我說：“怪不得你的名字叫柳笛，我猜是爺爺根據這棵老柳樹起的吧？”

那你問問眼前的這個奶奶吧。我說。

女兒真的就趴在老柳樹身上嘟嘟囔囔說起來，一副十分認真的樣子，可我卻是怎么也聽不懂。

直到后來才無意中從女兒的作文里找到了答案，她在作文里這樣寫道：……柳笛是用柳樹的筋骨做成的，為了迎接春天無私奉獻，一聲聲柳笛，是血淚的宣言，更是使命的召喚！哪怕柳樹老了，柳笛依然年輕……

【作者簡介】崔新志 網名菏澤新志、新朝大司馬。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，菏澤市作家協會會員，中國詩歌網認證詩人，齊魯晚報“青未了”副刊簽約作家。從中學起開始文學創作，先后在省市級教學論文大賽中獲獎，并在省市級報刊雜志及電臺上發表各類文學作品百余篇，先后發表長篇小說《浮夢萍花》等網文數十萬字。另有多篇作品入選各類文集。

壹點號 崔新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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